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梦见自已一个人在荒外奔走(梦见去了一个无人的地方)

作者:admin 时间:2021-11-11 阅读数:93人阅读

本故事已由作者:离离子梦见自已一个人在荒外奔走,授权每天读点故事app独家发布梦见自已一个人在荒外奔走,旗下关联账号“每天读点故事”获得合法转授权发布梦见自已一个人在荒外奔走,侵权必究。

1

夏末,秋至。

暑气渐消,眼见着天井里的水一日日凉了下来,楼前的一株银杏层层晕染上了秋色。

这日,丰乐楼里的伙计刚送走一波喝得醉醺醺的贵公子,正松了口气,转头就看见寐喜吭哧吭哧抱了个破瓮进来。后边还跟了几个人,每人手里都抱着些破碗花布什么的。

寐喜自己也觉着奇怪,她今日从起来就觉着心神不宁的,不是碰倒了花架上的瓷瓶,就是捣碎了一根上好的香木。索性将半栈香门一关,去街上转悠转悠。

没曾想走到东大街拐角处一家裁缝店门口时,见着一老妇人抹着眼泪往外搬着东西。

老妇人鬓角斑白,双眼红肿,搬出来的东西也都是些七零八碎的家什。断了一条腿的花梨木凳子,边缘磨得无比光滑的瓷碗,几匹芜草染就而成的青色布料……

边上围了好些人在挑挑拣拣的,时不时投以同情的一瞥。

寐喜凑过去听了一耳朵,才知道这老妇人是在售卖家里的物事,准备筹些钱去看她的女儿。老妇人丈夫早逝,好不容易将唯一的女儿拉扯大,没曾想女儿长至十五岁的时候,跟着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走了。

这些年女儿在余杭安了家,陆陆续续给她寄过几封信,这个月忽地书信断了。老妇人那夜做了个梦,梦见女儿冲她挥了挥手,转身一步步踏进了水里,渐渐消失不见。

老妇人心慌不已,唯恐女儿出了什么事,准备将裁缝店关了,去余杭寻女儿。

左邻右舍的多年来一直对她颇为照顾,这会儿见她碰到了难事,也都顾不得其他,纷纷慷慨解囊,将她屋里那些破烂东西都捡了回去。

寐喜向来心软,也挤上前去准备买点什么,哪知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一个瓮。灰不溜秋的,隐约能见着在窑里被锻出的惨白底色,上头盖着几件衣服。

顺着寐喜的视线看去,老妇人耷拉着的眉眼一软,又是几行浊泪。

这瓮是老妇人的女儿留下来的,她那女儿没出嫁前原本存了些雪水,想着来年酿酒,哪知那个冬天,她就跟货郎走了。老妇人每每想到女儿,就将这瓮搬出来看看,晃晃里头的雪水,往门前看上一眼。

老妇人说得潸然泪下,寐喜也不知怎的,心神一动,给了她些铜板,将那瓮给抱了回来,连着剩下些破铜烂铁也都一并叫人给送了过来。

2

钱郁晃荡到半栈香来寻寐喜时,寐喜正倚在桌前,托腮望着那灰瓮发呆。

钱郁往她眼前挥了挥手,又顺势捏了捏她头上的小圆髻。

“嘿,天亮了,醒醒。”

寐喜一巴掌把他的手拍开,“别吵,没看我在忙吗梦见自已一个人在荒外奔走?”

“不就一个腌咸菜的瓮吗,你还能看出朵花来?”

哪知寐喜神情凝重地转过头来,无比严肃道:“不跟你闹,说真的,我总觉着里头藏了个人。”

郦雍却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,微笑着看着她,“寐喜,你做得很好。”仅这一句话,寐喜便泪眼婆娑。

郦雍转身,朝着她招了招手,“来,你跟我来,我告诉你一切。”

寐喜满心欢喜地跟着她走,周遭黑黢黢一片,只余前方一丝光亮。这条路她也不知有多长,只是觉着跟在郦雍后头,她无比舒心,只想跟着她一直走下去。

她走了几步,忽而觉着指尖一痛,醒了过来,才发现是白日捣药时不小心划破的小口子开始渗出血来,在黑夜里透着一丝莫名的诡异。

“你知道的,我极少做梦,更别说梦到郦雍,梦到廉川往事。”

钱郁点了点头,绕着桌上的灰瓮走了几步,眼神忽而变得幽深。

“你借我一用,我倒要看看,我晚上会不会梦到什么奇怪的东西。”

3

次日一大早,钱郁神情恍惚地抱着灰瓮回了半栈香。眼下乌青一团,面容憔悴。

寐喜凑到跟前,耸了耸鼻子,“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?”

“没有啊。”钱郁也凑近闻了闻,摇了摇头,“不就一个破瓮。”

“不对,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味道,嗯,好像是梅花的幽香。”

“这大秋天的,哪儿来的梅花?”

俩人正对着破瓮左思右想的,裁缝铺的老妇人捧着一坛子自家腌的酱菜来丰乐楼寻寐喜。

老妇人眼见着精气神儿好了许多,耷拉着的眉眼间多了几分神采。

“多谢姑娘了,那日将我那些破烂捡了回去,替我筹了好些钱财。我正预备着收拾下去余杭,哪知我那女儿前些夜里回来了……”

老妇人絮絮叨叨了好一通,抹着眼泪回去了。

没几日,寐喜就见着了老妇人口中的女儿,琴萝。插了满头珠翠,披红带绿的,面容精致,袖手静静坐在铺子后头,倒像个养尊处优的贵妇人。

琴萝说是思念母亲了,夫君家大业大走不开,便请了镖局将自己护送回来。

老妇人欣喜不已,什么也不让她插手,踮着小脚进进出出的,时不时回头看上一眼,笑容里满是满足。

算起来,母女俩十几年不见了,再重逢时,恍如隔世。

四方邻里多年来见惯了老妇人独自过活的艰辛,听闻消息后,纷纷前来恭贺。东家送上几颗红鸡蛋,西家端上一碗新摘的莲子,裁缝铺子着实热闹了好几天。

只是琴萝性子似乎有些娴静,不太说话,只含笑在一旁观望着,目光始终缠绕在老妇人身上。有自小相熟的婶婶上前携手叙旧,只管一闪身避了开去,隐隐有几分疏离。

想着许是多年不见有些不太适应,又或许是贵妇人的派头不习惯这般亲密作派,也无人与她计较。

只有寐喜,闲来无事往对面茶摊一坐,看出了些许端倪。

4

夜里,丰乐楼打烊了。临窗的阁子里,半栈香却悉悉索索起了动静。

月色照不到的墙角,灰瓮起了一层薄雾,似云,似纱,缓缓流淌,朝着床的方向飘去。

快飘至床边的时候,忽地撞上了什么,一道金光闪过,它忽地止住了。停在空中,似在思索片刻后,它也不急,慢悠悠地往回撤,只是速度比出现时快了些。

钱郁一个翻身从窗外跳了进来,将破瓮抱在怀里,一把捂住瓮口,挑了挑眉。

本该早已熟睡的寐喜将被子掀开,打了个呵欠,捏着手里一块鳞片啧啧称奇,“连稹大人不愧为修炼多年的妖,啧啧,这随便一块鳞片如此神奇。”

云雾凝在半空中,渐渐幻化成一张女子的脸,而后是身子。衣袂飘飘,袖间隐约见着镂空的龙尾摆动。女子眼前蒙着一层二尺见方的白纱,将一双眼挡得严严实实的,恍如神祇般立在窗前。

钱郁拍了拍桌子,朝女子努了努嘴,“那什么,姑娘你能下来好好说话吗,这样头很累。”

女子倒也不生气,揉了揉眉心,神情里藏着一丝倦怠,轻轻落了地。脚步踏在木板上,听不见任何声响。

寐喜打量着女子,她虽然身处屋子里,却好像随时都要消失一般,整个人隐隐约约看不真切。

“你们是怎么发现我的?”

“你可能不知道,我从来不做梦。”寐喜苦笑,“从小到大,我的梦境是空白的。连稹大人探查过后说,这大概是因为我身上有一道封印,可令我免受心魔干扰。”

“而我,已经很多年没有梦见过小时候的事了。”钱郁笑得无奈。

女子倒也不奇怪,只是神色清冷点了点头。看得出来,她没有丝毫恶意。

“我该叫你琴萝,还是……”见着女子微微惊讶的脸,寐喜指了指自己的鼻子,“你身上的味道和琴萝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,有一股梅花的幽香。”

女子歪着头,似乎真的在回想,“已经很久没有人唤过我的名字了,我是……”忽而语滞,过了半晌之后,才悠悠叹了一口气,“我是白葛。”

5

女子是白葛,也是琴萝。白葛是她千年前的名字,而琴萝,是老妇人的女儿,也是她亲手锻造的无数个梦境的主人之一。

准确说,白葛是个噬梦者,也是织梦师。

西南有国,名为哀牢。相传哀牢族人的祖先是龙的后代,所以哀牢人都以龙纹纹身,衣服都有长尾。因着祖先犯了过错,为着避世,哀牢族人恍如荒外之民,散居于高山深川。

那时节的白葛,自降生开始便不会哭,有云游的道士寻到了门前,一番查看后摇了摇头,叹息离去。

渐渐待白葛年纪稍长些,旁人才发现她身上的不同。

她不爱说话,也不爱笑,唯有一双眼,如泠泠潭水。她盯着人看上几眼,便能说出人家所思所想,一双透亮的眼仿佛能透过皮囊直直看透人的心肠。

那时她年纪小,口无遮拦,为免生事,母亲偷偷将知情的人都打发了,将她的眼睛蒙了起来,并嘱托她不管任何时候都不能将白纱取下来,对外只称她有眼疾。

“孩子,你记住一句话,无论何时,都不能轻易将白纱取下来,否则就将给身边的人带来灾难。”懵懵懂懂的白葛记住了母亲的话,此后,她的世界一片黑暗。

世人听闻之后也只是叹息一句,国主的女儿生得冰雪容貌,可惜了,是个瞎子。

十二岁之前,白葛的记忆都是孤独的,她没有玩伴,没有声响,偌大的房间里,她蒙着眼睛静静坐着。周遭是热闹的,只有她被困在四四方方的屋宇里,如同锦衣玉食的牢笼。

白葛十二岁那年,国中连着下了许久的雨,大雨绵绵连着下了数月,久到河水漫了出来淹没了田地,五谷不收,饿殍千里。

渐渐有谣言传来,说祖先发怒了,因为国主的女儿是个能看透人心的妖怪。甚至有心怀激愤的国民簇拥到大殿前要求处死她,日日有人叫嚣着要白葛以死赎罪。

因着那一场大雨,国中死了好些人。白葛的父亲作为一国之主,始终坚信是天灾酿成的祸事,与自己的女儿无关。诚心诚意祷告数日之后,他一怒之下,冲进神庙将供奉着的神龙像砸得稀烂。

而白葛也在母亲的安排下,偷偷出了城,藏在城外一座荒山中,想着等风头过去再将她接回去。

“孩子,你往东走,立在东边的那个山头,日出的时候,母亲望着东边,就当是看见你了。”母亲泪眼婆娑地抱着她,往她额间落下一吻,眼泪透过额间覆着的白纱,沁湿了白葛的眉眼。

这是白葛能记住的,关于母亲最后的回忆。

是温暖的,是湿漉漉的。

6

起初,母亲时常派人给她送些吃食,山间日子虽然凄清,倒也自在。偶遇山野樵夫,只说是隐居山间养病的富家女。

可忽有一日,母亲再也没有派人送东西过来,惶恐了数日之后,白葛跌跌撞撞下了山,依稀辨清光亮往西走。待走至城门口时,她才发现有什么不对劲。

一路走来,她没有听见任何声响,往日里车马喧嚣的街道寂静无声,没有孩童的玩闹声,没有小贩的叫卖声,没有食客的吆喝争吵声。甚至连风吹过檐角的铁马,都不再发出叮咚清脆的声音。

天地间,仿佛只剩了她自己,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,摸索着走上城墙,颤抖着手,解下了覆在眼间的白纱。这才发现,一切是陌生的,是刺眼的。

才离开数月有余,眨眼间,已是沧桑巨变。

眼前立着无数尊石像,形态各异的石像,站着说话的,横眉冷对的,歪着头的。披着甲戈的士兵是静立的,抱着幼儿的妇人是静立的,蹲在池子边捞鱼的老叟是静立的……

一切都是静默无声的,死气沉沉的,包括宫殿里的父亲,母亲。

父亲坐在寝殿里给她写信,母亲倚在床头给她打包衣物,一切都静止在某一刻。

白葛万念俱灰,蹲在城墙上哭了许久,哭到眼里已经没有一滴眼泪,哭到白昼黑夜轮回交替,星夜无声。

不知过了多久,她听到有脚步声。面色清冷的女子披着斗篷,袖手站在她跟前。

女子环顾四周之后,满眼哀怜地看着白葛,盯着她的眼睛直直看了许久,仿佛透过她看到了此后无奈的命运,这才叹息道:“真是个可怜的孩子。”

女子看着年纪颇为年轻,说起话来却是老气横秋。而她,也是白葛唯一什么也看不透的人。

她告诉她,护佑哀牢国的神龙醉酒误事,记错了布雨之期,而后孽龙以她的父亲捣毁神龙像为借口,给哀牢国施了一道诅咒,令国中人一瞬间全部化为石像,企图将这件罪行盖过去。

女子本为追捕孽龙而来,可惜还是来晚一步,大错已铸。白葛因躲在荒山,阴差阳错逃过一劫。

“那他们都死了吗?”

“并没有,他们没有死去,而是陷入了昏睡,沉沦在永恒的梦境中。”

“那他们什么时候能醒来?”

“待那孽龙的修行散了,或许他们就醒了。又或许,他们并没有等到那个时候,而是无梦可做,心无执念,身子便会寸寸粉碎,消失在天地间。”

许是见她哭得凄凉,女子眉眼哀怜,有些于心不忍。

她教她去那繁华富庶人口繁衍的地方,利用她的天赋看透人心,与沉沦在爱恨情仇里的人们作交换。

她吞噬他们过往所有的梦境,用来维持哀牢国民沉睡时的梦境。而作为交换,他们将生命交给白葛,换得一个美妙无比的梦境。梦里,有他们最想要的一切。

此后,白葛就踏上了噬梦与织梦之旅,辗转于凡人的梦境中。她一路往东而来,她始终坚信,日出的方向,只要母亲一抬头,或许就能见着她的影子。

7

“琴萝已经死了,死在十天前的夜晚。给她编织完梦境之后,我就准备离开的,是她心底的执念勾住了我,让我不禁驻足想要瞧瞧。我想看看她梦里一直抱着的那个装满雪水的瓮,还有那双慈爱的眼。那双眼,像极了母亲。”

“那你岂不是个刽子手?你害了许多条性命。”思索片刻后,钱郁蹙着眉头说道。

“不不不,他们都是自愿的。你不懂,当一个人无比绝望的时候,他会期待梦是真的,现实是相反的。”

白葛无比认真地说完之后,挥了挥手,“你们总有一天会懂的。”说完自顾自化作云雾钻进了瓮中。只听得里头的雪水晃晃荡荡,一阵梅花香味徐徐传来。

此后数日,再从东大街裁缝铺子经过时,寐喜看着老妇人踮着小脚进进出出时,心里不觉着荒唐可笑,倒有几分不知从何而来的哀悯。

她心心念念了十几年的女儿,早已不在人世间,而她什么也不知道。不过因缘际会,各有各的选择,她也无心干预。

白葛不知是贪恋这份温暖,还是因为什么,迟迟没有动身。夜里偶尔见着有云雾从窗外飘了回来,寐喜也见怪不怪了。

倒是夜游的画舫上,有歌女见着丰乐楼东边的阁子里时不时有云雾涌动,以为有祥瑞之兆,一时丰乐楼名声大振。十七娘以为寐喜整出来的动静,喜滋滋往她房里送了好些银票。

寐喜原以为,待白葛待腻了,自然就会离去了。

这天日头刚落下去,寐喜正盘腿坐在床上眉开眼笑数着银票,钱郁绕着破瓮转来转去的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
听得门响,就见白葛还是琴萝的打扮慢悠悠晃了进来。寐喜瞅了瞅日色,有些纳闷,她通常都是等老妇人睡着了才回来的,从来不走门,悄无声息从窗里就飘进来了。

白葛朝身后努了努嘴,一耸肩,老妇人蹒跚着迈了进来。

当着老妇人的面,白葛摇身一变,将那身大红大绿的贵妇人装扮给换了,抹了满头朱钗,转眼就成了白衣飘飘,眼上蒙上了白纱:“还是你这儿自在些。”

“你,你……”寐喜指了指老妇人,瞪大了双眼结结巴巴道。

白葛自顾自在窗边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了,“她都已经知道了。”

寐喜看向老妇人,她一直没有进来,就静静站在门口,也一直没有说话。此刻她枯瘦的手紧紧拽住了门框,双眼聚满了泪水,紧紧盯着白葛喃喃自语道:“我早就知道了,我早就发现不对了,我的萝儿,我的萝儿不是这样的……”

女儿15岁离家,十多年后突然回来,老母亲渐渐察觉人不对。

寐喜还想解释些什么,钱郁看了半晌,轻轻拍了拍她的头,“既然婆婆跟了过来,想必心中自然是有数的。”

“那我的萝儿去哪儿了,你们能告诉我,我的萝儿去哪儿了吗?”老妇人踉跄着迈了进来,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拽着寐喜的手。

“姑娘你行行好,告诉我萝儿去哪儿了……”

白葛自始至终歪着头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
寐喜看了一眼白葛,欲言又止。终是被老妇人那双眼盯得心里酸酸涩涩的,扶着她坐下后,叹了一口气道:“婆婆,您先坐下,您听我说,您的女儿,已经去世了。”

寐喜问老妇人要一样琴萝的东西,老妇人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颗被磨得光滑无比的铃铛。

寐喜将铃铛轻轻放入香炉中,烟雾散开,女子短暂的一生如画卷般缓缓铺展开来。

8

裁缝铺子男主人早逝,留下妇人带着女儿琴萝靠着街坊邻居,接些缝缝补补的活儿勉强过日子。虽然家境贫寒,可妇人将唯一的女儿视若珍宝,生怕女儿被人亏待了,多年来也一直没有改嫁,守着裁缝铺子一日日熬了下来。

她对琴萝管教颇为严厉,怕她被拐子拐了,怕她跌倒摔伤了,怕她吹风生病了,时常拘着她在家中不让她外出。

琴萝长至十五岁的时候,在门前的梅花树下采雪,想着酿坛梅花酒。瓮是父亲留下来的,父亲常年缠绵病榻,没来得及给她埋下一坛女儿红就去世了。只留了个瓮,一直搁在床底下。

那一年的冬天,红梅绽放地如火如荼,琴萝在树下偶遇了走街串巷的货郎。货郎是从余杭过来的,挑些针线小玩意儿四处兜卖着,见着树下有女子低头捧着一捧雪放入破瓮中。

许是见她眉间凝着久久不散的忧愁,货郎停了下来,掏出腰间的横笛,悠悠扬扬吹了起来。

许是货郎的笛声感染了琴萝,又许是许久没被人如此珍重地呵护,琴萝义无反顾跟着货郎走了,留下妇人日复一日地倚在门前盼着。

琴萝随着货郎回余杭安了家,想着有朝一日一定要出人头地,让母亲好好看看。

可惜戏台子里的佳人少年,往往只演到终成眷属便戛然而止了。生活里的一地狼狈,被藏地严严实实的。

年少浪荡的少年郎,就算是安了家,又岂是能安安分分过日子的。

起初俩人过了好些恩爱日子,琴萝在家中绣活,货郎冒着严寒酷暑在外走街串巷。俩人攒了些家底,盘了家铺子,眼见着日子一日日好了起来。可惜再浓烈的风花雪月,也会消磨在柴米油盐的琐碎中。

货郎多年走南闯北的,跟着狐朋狗友染了些坏毛病,无事便往那烟花柳巷里钻。银钱洒足了,见惯了楼子里姑娘的千娇百媚,再回头见着被生活磋磨得一脸风霜的琴萝,心中自然是厌弃的。

货郎在家待的时间越来越少,身上的脂粉味越来越重,还时常夹带着些香囊手绢回来。

琴萝本就要强,一哭二闹三上吊都试过了,始终无法挽回货郎的心,夫妻日日争吵。时常一个摔门而去,一个对窗流泪,顾影自怜。

9

琴萝年轻的时候因着落胎,此后多年无孕,这日她央着货郎陪她去城里的七娘子庙求子。哪知货郎不知心心念着要赴谁的约,冷哼一声,便要离去。琴萝苦苦哀求不成,反被货郎一把推搡在地。

“我劝你也死了这颗心吧,你要是老老实实待着,看在这么多年的夫妻情分上,我也会好吃好喝供着你。以后我的事,你少插手!”说完,货郎甩袖而去。

琴萝被一把推倒,赶好撞在桌角,一阵腹痛后,裙下鲜血汩汩而出,竟是小产了。

此后,琴萝也就死了心,求了多少年菩萨拜了多少年的佛,一朝如愿,却也是幻灭。

这日,货郎照旧出去花天酒地去了,琴萝在翻捡着压在箱子底绣了许久的肚兜还有虎头鞋,无悲无喜。

她翻出两样东西,一时愣住了。一串铃铛,还有一双千层底。

铃铛只剩了两个,原本是两大一小,寓意着父亲母亲和她,她系在脚脖子上,叮叮当当响着,走到哪儿都不会走丢。出走那日她在门口绊了一跤,摔落了一颗小的铃铛。

而千层底,是她之前三跪九叩在万回哥哥庙里供了许久的。

那时节的货郎时常出远门,她在家忧心他的安危,便费尽心思纳了一双千层底。她听闻余杭万回哥哥特别灵验,能保佑远游的人顺利归来,便带着那双千层底一步一叩首,诚心到庙前发愿,祈祷她的丈夫一切安好。

后来千层底上因不小心沾染了她额间的鲜血,也就安置在箱底了。

尘封了许久的记忆忽的被打开,她想起了许多刻意忘记的过往,这才发现她这一生,太不值得了。

欲壑难填,腐蚀出了锦绣窟窿,将她伤得千疮百孔。

她把自己落在母亲那儿了,她弄丢了自己。

琴萝忽地崩溃了,伏在枕头上哭得淋漓尽致。母亲,她错了,她不该抛弃母亲离去。这么些年,她想过无数回将母亲接过来,可当初既然选择了义无反顾离开,如今更是不敢让母亲看到她如此凄惨的生活。

哭着哭着,她忽的觉着自己的心已经死了。她一步一步迈向池子。

落花入影的水里,一波荡着一波。

连绵叠着的屋顶,一幢伏着一幢。

这一切多么美好,可都与她无关了。

佛法有云,一切有为法,有如梦幻泡影,如梦亦如幻。

“若是有来世,我不会再离开母亲了。女子一生的依仗便是丈夫,若碰上个知冷知热的,自然是熨帖的。可最怕的,是韶华已逝,人心易变。”

就在她湖水快淹没口鼻时,她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女子的身影。袖间龙尾摇曳,白纱覆额。

“只要你愿意长长久久沉睡下去,不再清醒,我赐给你一个美梦。”

她与她做了一笔交易,她将她过往数十年的回忆与梦境给了她,而她静静地躺在自家躺椅上,嘴角带笑,陷入了永远的梦境。

梦里有慈爱的母亲,有一瓮雪水,有她熟悉的裁缝铺子。

而梦境之外,她的丈夫会给她请大夫,大夫会说她得了怪病。用不了多久,她的生命会衰竭,渐渐死去。

10

“是你害了我的女儿,是你,你还我的女儿来!”老妇人张牙舞爪扑了过去。

“就算没有我,她也已经死了。”白葛轻轻避了开来。

“我早该知道的,我早就知道了。你虽然和我的女儿一模一样,但她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,她骗得了别人,骗不过我的啊,我可怜的女儿,我可怜的女儿啊……”

老妇人捂着脸坐在地上哭了许久,呜呜咽咽的声音在小小的屋子里回荡,听得人心中凄恻万分。

也不知哭了多久,她终是止住了哭,睁着通红的眼睛,哑着嗓子直勾勾地看着白葛:“姑娘,我也想与你做一笔交易。我的一切你都可以拿去,我只希望做一个梦,一个有丈夫,有女儿的梦。我不能让他们孤孤单单地等我,我要去和他们团聚!”

白葛沉默了片刻之后,答应了她。

“你让我回去收拾下,老太婆我不能这样见他们,我要干干净净,体体面面地去见他们……”

老妇人踉跄着离去,佝偻着的身子渐渐消失在长廊尽头。(作品名:《半栈香之浮云瓮》,作者:离离子。来自:每天读点故事APP,禁止转载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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